土耳其带给世界的一道难题:埃尔多安的萨拉热窝?

编者按|24日,土耳其军方击落一架俄罗斯战机,引发全球关注。全球资本市场随之震荡,俄罗斯、土耳其两国股市大跌,欧洲股票普跌,油价大涨。

俄土争端

俄土历史上曾有10次战争,本次冲突将如何演进?如何搅动世界格局?走出去智库今日转载一篇深度分析文章,供读者参考。

 

正文

 

击落俄战机,对于土耳其政府而言一定是经过周密的沙盘推演。从当前政治博弈及地缘层面看,土耳其希望兵行险着,一举解决ISIS石油交易、库尔德人和什叶派问题,乃至于长期未解的欧盟、欧元问题。

土耳其

甚至从全球格局来看,如果由此能启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与俄罗斯的全面对抗,届时土耳其将成为中东地区逊尼派真正的霸主。

 

否则,从目前的进程来看,随着俄罗斯在叙利亚启动更大的强势干预以及俄罗斯对库尔德人的绥靖,最终受伤和失落的将是虽然世俗但依然逊尼的土耳其。

 

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正面临着有史以来国内最大的政治压力和挑战,甚至他能够发现作为盟友的美国,对他个人的支持也似乎言不由衷。从国际规则来讲,今天对于俄罗斯战机的击落是“令人震惊和意外的”。

 

它终于把欧洲、北约、美国都推到了冲突的前台。因为在北约分裂与绑上土耳其战车之间,所有人都必须有所表态。

 

击落军机,是土耳其政府的一次周密选择部署

 

作为控制黑海通往地中海通道的又一地缘政治支轴国家,土耳其是北约的南部支撑点,从高加索到中东地区成为制衡俄罗斯的力量。在经历过现代化改革之后的土耳其,也对削弱穆斯林原教旨主义影响有重要作用。

 
土耳其的利益推演1:军机击落事件看似突然,但土耳其人做了周密的沙盘推演,时间点的选择恰到好处;借助法国总统访美商谈构建打击ISIS联盟的契机,把北约拉下水。

 

下图为俄军被击落战机行动路线及被击落区域图,图中显示,俄军战机经过土耳其领空的楔角宽度仅为十几公里,根据苏24战机的航速计算,其过境土耳其领空的时间1分多钟,并非土耳其政府宣称的5分钟。

叙利亚争端

而土耳其空中地面防空系统从追踪、识别、锁定到发射击中,一分钟是不够的;更大可能是在俄军机尚未进入土耳其领空时完成以上四个步骤的部署及实施。这充分表明了此次事件是土耳其政府在俄军机行驶路线上的一次伏击,体现了土方政府对俄方的敌意。

 

24日,法国总统奥朗德访美,共同讨论美欧等西方国家构建打击ISIS的统一战线。选择在此时击落俄战机,虽不愿,但欧美已被席卷在内(即土击落俄战机事宜也将成为欧美讨论的一部分)。

 

在击落战机之后的第一时间,土耳其选择寻求北约庇护,意图降低自身风险,将其转移至北约盟友。

 
土耳其的利益推演2:击落俄战机,土耳其主动请缨,成为抗击俄中东战略的前沿要冲,彻底扼杀土库(土耳其库尔德人)独立的可能。

 

随着ISIS的削弱,库尔德人将历史性登上舞台。库尔德问题是中东民族问题的另一个缩影。作为仅次于阿拉伯民族、土耳其民族和波斯民族的中东第四大民族,库尔德人居住于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交界处。

 

库尔德人一族多国,跨境而居,能量强大,将成为牵动周边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及叙利亚国家的神经和中东政治版图变化的一大动因;库尔德人谋求的实质性独立与以色列建国一样,未来将会对中东产生深远影响。

 

土耳其选择击落俄战机时,土耳其已成为美、逊尼派、以色列对抗俄中东战略的前沿要冲,加强土耳其力量并维护其稳定,成为今后至关重要的选择,届时意图联合伊拉克库尔德人的土库部落将会遭到血洗。

 
土耳其的利益推演3:对冲俄罗斯及什叶派崛起,扛起逊尼派大旗,获得逊尼派国家及美国财力扶持,扩充军备。

 

在ISIS成为众矢之的的当下,土耳其选择在此时击落俄战机,表明土耳其内部做好了扛起逊尼派大旗的准备,挺身而出对抗俄罗斯及什叶派的崛起。

 

在ISIS衰落已成定局、埃及不堪大任的当下,土耳其的武勇将成为沙特等海湾逊尼派国家及美国扶持的对象;而土耳其将借机获得军备的更新,替代埃及成为中东的大玩家。

 
土耳其的利益推演4:击落俄战机,借机洗刷与ISIS原油交易的污点。

 

选择在俄罗斯公布证据之前,抢先动手,可成功洗刷土政府内部参与与ISIS原油交易,和暗地支持ISIS的污点;届时无人再关注土政府过去做了什么。

 

俄罗斯及普京的选择

 

俄罗斯的反应:公布战机行驶路线,及土政府与ISIS原油交易的所有证据,占领道义制高点,以此分化欧美及北约,借此制衡土耳其。

 

俄罗斯政府第一时间通过公布战机行驶路线及土政府与ISIS原油交易的所有证据,将击落战机一事类比对恐怖主义的支持,将占领道义制高点,并获取巴黎恐袭之后的欧洲民意支持,分化北约内部在此事的立场;同时借此全方位减少和切断土耳其政府可能获得的外部支援。

 

俄罗斯的两难:俄中东反恐战略将面临艰难抉择,如继续选择重举轻放的策略,则俄常规军事威慑力量将成为皇帝新衣;但强硬的应对则面临军事与财政的双重压力。

 

10月31日,俄航客机被炸毁前后,俄罗斯政府的中东战略发生了微妙变化。客机被炸毁前,高调轰炸叙利亚反对派及IS,并拒绝对叙利亚总统巴沙尔的未来进行讨论;客机被炸毁后,倡导叙政府与反对派谈判,同意18个月内双方组建联合政府,并对巴沙尔未来并未做坚决表态。

 

客机被炸事件,使得俄罗斯意识到:1、中东地缘格局的水比之前预期的要深;2、竞争对手会无所不用其极;3、当前情况下,俄罗斯无法做到速战速决,俄罗斯财政恐难以支撑。

 

故普京在俄航客机事件上高举轻放,这一微妙变化也被外界及土方敏锐察觉。巴恐事件给了俄罗斯中东反恐战略转圜的契机,但今日土耳其公开击落俄战机的行为使得俄罗斯的中东反恐战略面临更大压力;对于欧洲而言,北约一致性防卫条约的束缚,使得欧俄中东反恐统一战线的达成希望再次受挫。

 

如强硬反击,其结果有二。

 

其一,需扩大空袭规模,但结果难料。中东反恐要取得成绩必须有地面部队配合。

 

叙利亚的精锐部队已在过去3年内战中消耗殆尽,在攻打阿勒颇中的损失与成绩可以看出现今叙部队的战力,两个星期在俄空军配合下只推进了两公里。

 

其二,投入地面部队,恐陷入80年代苏联在阿富汗的泥潭,与整个逊尼派为敌。

 

如选择绥靖、息事宁人,其结果有二。其一,国内疑虑四起,普京威望受挫。俄罗斯高调介入叙利亚后,沙特在欧洲、亚洲同时对俄罗斯乌拉尔原油展开价格战,抢占市场份额;针对波兰,沙特甚至给出了3.5美元一桶的折扣。财政、军事都承压的结局,恐无法对国内交代。

 

其二,从俄航客机被炸事件再到苏24被击落,恐让全球看到普京在军事威胁上是纸老虎,即超出了俄陆军范围的俄军是纸老虎。这种解读会加速俄在全球地缘博弈中的被动。

 
普京的选择:情理分化欧洲,舆论制约美国,彻底打击ISIS,兵逼土耳其,军援库尔德,启动释放伊朗,最后——希望中国金援。

 

“不能容忍像今天军机被击落这样的罪行,这如同被恐怖分子的同伙从背后捅了一刀。俄罗斯战机坠机地点属于叙利亚领土,距离土耳其边境4公里。”——普京

 

将击落战机一事类比对恐怖主义的支持,将占领道义制高点,借助恐袭之后的欧洲民意,情理分化欧盟内部德法等国的立场。

 

俄在事件之后第一时间,将俄军机被伏击击落及土耳其与ISIS之间的石油交易等证据公布于众,利用全球舆论制约美国,使得美国在支持土耳其时有所顾虑。

 

选择在近期加大对ISIS空袭的力度及彻底打击ISIS的石油运输通路,可以最大程度维护俄罗斯的尊严。

空袭ISIS

通过在克里米亚及黑海地域的海空军事力量存在,全方位威胁逼迫土耳其,迫使其低头。

 

借助伊朗和库尔德人在中东的影响力,释放伊朗并军事援助库尔德人。鉴于叙库自治区与土库自治区天然接壤,支持叙利亚库尔德人实质性独立,将使得土耳其在压制国内土库人独立情绪时,面临更大的反弹。

 

俄介入中东,符合中国能源安全的总体利益。现今作为盟友的俄罗斯面临财政压力的当下,介入中东事务的深度和持续性将受到严重考验。中国的金援将满足俄罗斯的殷切希望,用以验证中俄联盟的稳固性。

 

国际社会博弈各方的反应

 

介入中东地缘博弈,利用软硬实力为其提供公共治理品,并通过吸纳叙利亚中产家庭劳动力,对冲欧洲的老龄化,是近期欧洲一直践行的战略路径。

 

但巴黎恐袭之后,欧洲社会反恐的呼声日渐高涨,民意鼎沸。欧洲各国上下对于自身能否成功构建包容开放的社会,并平抑文化冲突充满疑虑。

 

土耳其政府击落俄军机的做法以及其与ISIS的石油交易,难以获得欧洲民间支持;但现阶段欧洲政府所面临的难民潮问题,亟待土耳其政府的配合,同时北约共同防务的义务,使得欧洲国家面临愤怒民意与国家战略的两难选择。

 

法国“声势浩大”的打击ISIS的同时,俄军机被击落之后,德国一反常态的静默,耐人寻味。

 

对于欧洲而言,是在欧盟平台一致态度、统一发言,还是英法德等欧洲主要大国的立场分化,这将是对欧盟内部团结的一场最重要的考验。一致的欧洲才有可能和美国表现出战略的差异,也将是俄罗斯人普京最忌惮与看重的。

 

但是对于欧洲的财政领袖德国来说,一场难民危机之后,所强力推动、表现出来的悲天悯人的开放策略,正遭受的欧盟国家的质疑,甚至法国的恐袭也对德国的开放策略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德国的沉默从某种意义上也反映了欧洲的裂痕。当然,德国的经济也并没有完全摆脱大众与德银所带来的阴影。

 

作为法国,对于伊斯兰恐袭所带来的伤口依然在流血,整个社会族群正在被撕裂,而奥朗德政府的软弱也将接受政治的拷问。

 

从传统上讲,自戴高乐开始,直到希拉克为止,历任法国总统及法国精英圈,对美国的全球政治影响都报有一臂间隔的态度。

 

这种情结只是到了萨科齐之后,才有所改观,而此次的巴黎恐袭,是让整个精英氛围重新点燃厌美的情绪,还是依然充斥反俄的思潮,相信这将对参与下一次法国大选的政治家们构成最重要的评估与影响。

 

英国在处理俄罗斯事务上,一向不抱有特别的热情,同样对伊斯兰与中东地区也不存在传统势力的情结。作为非欧元区国家的欧盟成员,对于欧洲大陆以及欧盟,英国一直秉持若即若离的态度。

 

爱尔兰的分裂势力和苏格兰的分裂倾向,随时可能将英国推向国际政治的风口浪尖。作为一个老牌帝国,有着几百年国际地缘政治的经验,有限度的发言,或许是一种比较好的策略。

 

当然欧盟中的中东欧国家,内心中对俄罗斯的惧怕与疑虑是历史的经验与凝固。相对伊斯兰的威胁,俄罗斯帝国的重新复活,更是一种新的民族灾难。

 

即使反对伊斯兰恐怖势力,中东欧各国也很难支持俄罗斯。而此次北约秘书长的发言,同样也有中东欧国家的影响与表达。

 

美国政府:是押上北约,还是牺牲土耳其?是中东战略,还是亚太平衡?

 

俄军机被击落事件发生,土耳其政府第一时间寻求北约支持。经过内部意见协调之后,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与美国总统奥巴马终于分别发声。

 

北约秘书长:将与土耳其团结一致;必需强化机制来避免叙利亚发生的意外事件。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伊斯兰国”组织,必须各方共同努力打击恐怖分子,尤其是俄罗斯。

 

美国总统奥巴马:俄罗斯不应为阿萨德提供支持,而应专注打击伊斯兰国组织。俄罗斯与土耳其必须彼此谈判,不要让问题升级;土耳其有权保卫国土和领空。

 

在完成与俄军机被击落事件的切割,避免舆论指责与掣肘后,美国与北约的表态,虽未为公开站在土耳其一边,但“拉偏架”意图十分明显。

 

对于美国而言,自从丢失了乌克兰的克里米亚之后,除了利用全面经济制裁,打压了俄罗斯的卢布汇率之外,对俄罗斯整体国力的伤害并不严重。

 

而利用页岩油气战略对石油价格的打压,除了引发更多的中东动荡之外,想逼俄罗斯就范,视乎需要很长时间。

 

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人对俄罗斯人的经济绞杀战略,虽然很痛苦,但让俄罗斯崩溃与死亡依然很遥远。而与之相反,俄罗斯对美国撤离伊斯兰地区真空填补的速度,让美国人感到隐隐的威胁。

 

当美国的战略一再聚焦亚太再平衡的时候,既寄希望于欧洲盟友对俄罗斯的制衡,也希望中东的伊斯兰泥潭能让俄罗斯深陷其中。但是,埃尔多安的导弹却打乱了这个节奏。因为,面临着分裂的欧洲,仅靠土耳其是很难抵御住普京的脚步。

 

与其说,土耳其击落的是俄罗斯的战机,更不如说,土耳其拿到可以和美国交易的砝码。埃尔多安的两架F16,正牵引奥巴马的地缘重心重回中东。但是这一次,如果再像克里米亚战争一样,面对普京的强硬,美国人在军事上无所作为,将意味着北约的分裂。

 

中国政府:是置身事外,还是西线参与?是经济援助,还是海权扩张?是国内经济,还是人民币国际化?

 

由于支持东突厥的分裂活动、红旗9的阴影及一路一带在亚欧枢纽地带的障碍,埃尔多安及政府选择做为西方对抗俄中的前沿,以提升自身战略价值的选择,对当下的中国影响是负面的。

 

且由于俄介入中东,符合中国能源安全的总体利益,现今作为盟友的俄罗斯陷入被动,中国有支援的义务。

 

G20、APEC峰会上,中国的南海问题受到了最严峻的挑战,包括印尼、日本等都在美国的支持下,提出抗议与申诉;中东问题的激化短期内,客观上有利于缓解中国在南海方向的压力。

 
中国的短期选择,如俄罗斯有意愿在西线发动强势动作的话,中国可以在财政体系给予支援;中期,如在确认俄土冲突全面爆发的时候,中东的萨拉热窝被激活时,中国可东南方向要表示更强硬的战略挑战姿态,并需考虑自己的能源安全,抢先在委内瑞拉和安哥拉布局,防备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闭。

 

伊朗政府:把握机遇,发展经济为当前核心诉求

 

作为中亚新的政治多元化进程中稳定发展的另一轴——伊朗,控制着波斯湾的东海岸。

 

虽然伊朗目前仍敌视美国,但维护中东地区的稳定,把握制裁解禁之后的历史机遇期,促进国内经济发展仍然是主要诉求。自身利益诉求的驱使下,伊朗或许并不会轻易的介入俄土当前的纷争。

 

故,后续事态走势的演化仍需密切关注。

 

库尔德人:抓住契机,或完成实质性独立

 

10月21日国际库尔德大会在莫斯科召开,叙利亚库尔德人政党PYD的主席在莫斯科会见普京,谋求莫斯科建立外交性质的代表处。

 

经过政治协商,叙利亚库尔德人将与叙利亚政府组成新的联邦制政府形式。新的叙利亚政府,实行自由的选举制度,在联邦各省建立具有广泛代表性的民主主义议会制度,开放新闻自由,结社自由,言论自由,游行集会合法化。

 

库尔德联邦区高度自治,享有在区内所有的人事任命和人事罢免权,叙利亚中央联邦政府不得干涉,联邦政府只有权力派出一名官员作为,库区联络官。自治区内,联邦政府的军队不得入内,只得派出少量联邦警察代表联邦政府,指定阿拉伯人逊尼派/阿拉维派都可,库区政府可以拥有军队。

 

叙利亚库尔德人获得实质性的独立将在更大程度上刺激伊库和土库自治区,届时土耳其内部的库尔德人自治领地将会面临新动荡。

 

对全球经济的影响

 

跟随者苏24下坠的是,土耳其的股指和里拉汇率,同样欧洲股票市场的恐慌情绪也在几小时之后被点燃。

 

法国CAC指数下跌1.41%,德国Dexc指数下跌1.43%,欧洲避险情绪Stocs50指数下跌1.04%。
随着俄土冲突的发酵,和欧洲各国的卷入程度,相信还会左右欧洲股票市场的情绪。

 

全球商品市场,除了原油在第一时间跳升之外,总体表现平稳。

 

对于大宗市场的走势,至少在报告发出的这一刻,我们依然无法判断,因为事件本身仍在深化发酵。就像普京的不可猜测一样,面对低迷的大宗市场,依然有太多的变量。就像利用原油价格下跌,也是地缘较量的一个砝码。

 

(本文作者为EBG-MFI联合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一遵、研究员柯挺、刘晓峰、王昭、平安银行战略部宏观研究中心负责人赵建,文章转自“央行观察”)

 

走出去智库(CG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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